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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:為了段落的延續性,我把新加入的內容還是按照頁碼排列。
今天補上「大學夢碎」「犯罪世代化」「檢定考試」三章,請享用!
到了第八週,隊上忽然發下來制式家書。所謂「制式家書」,就是信的內容全部由新收隊部代擬,隊員只能在信末簽名而已。大意是說在新收隊兩個月來身體健康,一切平安,請家人放心云云。雖然只是八股的幾行字,然而對所有隊員的家屬來說,卻是十分寶貴的。它代表的是「失蹤人口的尋獲」,「死而復生的喜悅」。所謂「管訓」,尤其是「流氓管訓」,最可怕之處在於,他能讓一個人在未經起訴審判的情形下,忽然從地球上消失。不管親人多麼地焦急,如何地多方打探,答案頂多只是「管訓」兩字而已。至於在哪裡「管訓」?到底是生還是死?未接到這封「制式家書」以前,便只能求神問卜。
在家書上簽名之後,我開始覺得忐忑不安。原本以為自己在這兩個月其間仍然活得好好的,如今,換個角度想,我才深切體會父母那種近乎「幽冥永隔」的心情。是誰讓我在一夜之間從父母面前消失?即使是在地獄,或者是在墳墓,也總該交代個去處。簽名之前,我恨透了管訓隊,恨透了警備總部,恨透了這個奇怪的政府。我覺得他們大可透過公開的司法程序,多關我五年或十年,實在犯不著將我偷偷逮捕,秘密監禁在這個不是監獄的監獄。簽名之後,我緊盯著自己的名字,開始回憶它,質疑它,譴責它對父母的背棄。
我十六歲離家,開始流浪的生涯。在此之前,我從不認為自己的離去,是對父母的背離,反而覺得,那是哺乳類動物長大之後必然的行為。……我一心只想離去,我天真的以為,只要我離去,便能立即舒緩父母的壓力。我認為父母養我十六年已經夠了。像一匹年輕的野狼,我只遙望草原的前端,從未想過要留下來幫助父母。
……每想起父母,特別是想起母親的時候,我再也無法說服自己,我的離去是在抒解他們的壓力。我開始覺得我是在背棄他們。(〈阿鐵的秘密〉,p75-78)
再往前,我的是現立刻被第一棟建築物的標語吸引住,「監獄即學校」。表面上,它和外面軍公教建築物的標語,如「效忠領袖」、「反攻大陸」沒什麼兩樣,然而「監獄」和「學校」的並置卻在我心中產生強烈的張力。我在國中時,曾把學校當監獄,如今,卻被要求將監獄看做學校。雖然那只是一個標語,於我卻是莫大的諷刺。(〈監獄即學校?〉,p88)
我覺得用讀書的方式換取失去的自由是值得的。透過《華登湖》的閱讀,我已稍稍明白,用文學和哲學的文字做媒介,去探索具有高貴神性的內在,本來就是要犧牲物質生活,甚至身體自由的。(〈鐵窗道場〉,p99)
經過肉身的禁錮和諸多磨難之後,我已隱約看清楚自己身體的功能和極限。過去,我以為自己的肉身就是「自我」,而「自我」是生存的唯一依據。然而,從管訓隊到新收隊,到監獄的新收房,再到第一工場,一路走來,我具體感覺到有另一個「自我」的存在。「它」忽而出現在我的體內,一下子又跑到我的體外。「它」總是和我的身體持不同意見。比如我的腳踝厭惡腳鐐,肩膀痛恨扁擔,眼中的怒火恨不得燒掉鐵絲網,「它」卻站在腳鐐、扁擔和鐵絲網那一邊。比如我的嘴巴埋怨新收房的待遇,我的雙手在鉛字堆裡撿拾自己的骨骸,覺得第一工場是埋葬我青春的墳墓,「它」又會站在相反的立場,對我反唇相譏。又比如我的肉體受到極大的委屈,「它」卻一再向我抗議,「它」才是真正受到我的漠視。我知道我的肉體,像窗外草地上的蒲公英,很快便會消失。但是「它」呢?「它」是誰?「它」是從哪裡進駐我的肉體?我的身體死滅之後,「它」又會歸於何處?我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,愈想愈覺得自己應該多讀一些《華登湖》之類的書。(〈鐵窗道場〉,p99-100)
第一工場在台北監獄暱稱為「文教工場」……這裡的囚犯在入獄前多是公教人員,罪名十之八九都是「貪污」。他們之中,認真悔罪的一個也沒有,都是滿腹牢騷、死不認錯的傢伙。我對這些人感到相當好奇,常與他們談論案情,耐心聽他們訴說冤屈。最誇張的是,有一個中學校長,也是貪污的,一有空便拉我到工場一角,聽他背誦糖人駱賓王的〈討武檄文〉。我不知道當今的武則天是誰?他要征討的又是哪一位?只覺得他是這群人的縮影,講話拐灣抹角的,即使以古諷今,也令人覺得不知所云。(〈鐵窗道場〉,p100)
老禪師坐在圓圓的蒲團,蒲團前面一張小矮几,几上一本經書,半杯茶。室外沒有南風路過,因此經書不曾翻動,茶也像他的心一樣靜止。老禪師講經的聲音,就像仲夏的蚊子。我屏氣凝神聽了老半天,卻不知他在講些什麼。我希望他講大聲一點,但矛盾的是,我又希望他不要講的太大聲。這樣的心情,就像音樂會的聽眾,希望演奏者能停下來,解釋一下他的樂章,又希望他不要囉唆,繼續奏,畢竟聽重要感受的是音樂本身,而不是演奏者的解釋。老和尚說法的聲音,就像音樂,繞著屋樑,在我心中盤旋不去。……我覺得坐在他面前,聽他偶爾唸誦,偶爾講經的聲音,我的另一個「自我」,和我的肉身,竟隱隱然產生某種和解的契機。(〈鐵窗道場〉,p101-102)
記得老和尚臨走時曾經對我說:「……我知道我的聲音很微弱,講解經文,很難讓人聽清楚。不過,和我比起來,鐵窗是一句話也不說的。我走了以後,你要專心向鐵窗學習,它會教你一切的道理。」
我不相信鐵窗能教我什麼道理。每天我抽空在鐵窗前端坐,是因為我答應老和尚要這麼做。然而,漸漸地,我發現鐵窗竟是一座活生生的道場。短短一個夏季,我觀察到鐵窗上諸多生命起滅的痕跡。……
短短一個夏季,我觀察過鐵窗外日月星辰和雷電風雨的變化,目測過燕鷗渡鳥、蜜蜂流螢飛行的高度,也計算過野菊松針、蒲公英和相思葉飄落的速度。短短一個夏季,我已能按不同的光源,在鐵窗上刻計出不同的時刻。我甚至能用鐵窗當耳朵,聽出九十九種雨的聲音。每天一得空,我便跌坐(按:「跌」字應是「趺」字之誤)在鐵窗前,這已不是在履行對老河上的承諾,而是真心把鐵窗當老師。
我常將鐵窗上的蟲蟻鳥雀,雷電風雨內化成自己,專心體會內化時那種「無常」的感覺,那種所有情慾,一切意識頓成「虛空」的境界。然而,等到「無常」和「虛空」的體驗消失,我不但不後悔回到痛苦而卑微的自我,反倒慶幸自己並非只是被動等待幻滅的「現象」,而是可能在有限的生命中創造永恆的「力量」。我想起國中時讀過的詩,想起那些詩人。他們的形骸都已幻滅,但他們的作品不死。我相信,只要自己有一天也能作得出詩來,便可超越生死的框限,克服「無常」的恐懼。我發現生命本身就是宗教,而詩是最方便的法門。(〈鐵窗道場〉,p102-104)
感謝老和尚!我終於明白,「鐵窗」本身就是一本現成的《金剛經》。(〈鐵窗道場〉,p104)
睡不著,便再翻開《莊子》。最後一篇了,翻書的手,累得像僵屍的枯掌,在幽冥的地界不停的摸索,尋找生命的微光。我的肉眼已然壞死,只能用心在字裡行間不斷搜尋。我是死去的人,在為自己撿骨。……我想,有一天我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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